BRiTE
Reasoning · ICML 2025 · arXiv 2501.18858

BRiTE:把「想要的那种思考」写成一个后验分布,用 RL 去逼近它

论文把 LLM 的生成写成概率图模型 X → Z → Y,再加一个评估信号 O。 真正想要的是「已知答案正确时,思考过程长什么样」——一个难算的后验。 BRiTE 的 ψ 步用 RL 去近似这个后验,θ 步再拿近似出来的数据做 SFT 或 DPO。 代价是每组数据要多跑一遍 RL,好处是同一套推导把 PPO、STaR、拒绝采样微调都收编了。

Han Zhong, Yutong Yin, Shenao Zhang, Xiaojun Xu, Zhaoran Wang 等 · 北大 / 西北 / 字节 / 明大 arXiv 2501.18858 ↗ ICML 2025 ↗
TL;DR · 30 秒抓住核心

拒绝采样类方法的 E 步是「采样 → 筛」,本质是用经验分布近似后验 P(z | x, y*, O*)。 BRiTE 指出这一步可以换成 RL:构造一个 MDP,使它的最优策略正好等于那个后验。

关键不是「用 PPO」这三个字,而是 reward shaping:把整条序列的总奖励取成 log P(z, y, O* | x, θ),再按自回归拆成逐 token 奖励。β=1 时熵正则最优策略的概率正好正比于总奖励, 于是「答案越可能正确的思考」被抽得越多——这是它和普通 outcome-reward RL 的根本分野。

理论贡献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:BRiTE 就是把 X, Z, Y, O 四个空间取不同子集,就分别还原出 SFT、 PPO、latent DPO、STaR 与 ReSTEM,收敛率统一为 1/T。实验上,Qwen2.5-7B 在 MATH500 上从基线的 44.1 提到 ψ-update 的 79.1,而同样数据量的拒绝采样只到 54.3。

79.1 vs 54.3
MATH500(Qwen2.5-7B,40K 混合数据)
BRiTE ψ-update vs 拒绝采样
50.5 vs 41.5
Gemma-2-9B-it 上 MATH 准确率
BRiTE vs 人工标注推理链 SFT
1/T
迭代 T 次后的收敛率
与 KL 初态−最优 之差成正比
01

推理链坏掉的地方不在答案,在「怎么想到的」这一步

明白为什么「只看答案对不对」不足以解释推理质量,以及为什么思考过程天然是一个潜变量。

CoT 提示让模型把题目拆成步骤,确实提升了准确率。但论文指出的问题是:生成的 rationale 经常缺少逻辑完整性或有效性,质量高度依赖任务特定提示。同样的提示换个模型,或同一模型换个温度,正确的思考路径就会消失。 推理时扩展(test-time scaling)也只是在缓解症状,没有解决「生成高质量推理过程」这个核心。

BRiTE 的做法是把它形式化成一张概率图:X 是问题,Z 是内部思考过程(潜在变量),Y 是答案,O 是评估信号。 令 P(o | x, z, y) 与模型参数 θ 无关——它代表一个真值裁判,比如标准答案或单元测试。于是

P(z, y, o | x, θ) = P(z | x, θ) · P(y | x, z, θ) · P(o | x, z, y)
式 (3.1):引入 Z 把 P(Y | X) 拆成 P(Z | X) 与 P(Y | X, Z);引入 O 给「正确的思考」提供判别信号

学习目标是最大化 L(θ) = log P(z ∈ 𝒵, y ∈ 𝒴, o ∈ 𝒪 | x, θ)——生成出来的思考、答案和评估同时落在「想要的那个集合」里的概率。 问题在于:这个目标对 z 求和,直接算不可行,必须引入某个辅助分布去近似。

核心矛盾

答案正确 ≠ 推理正确,而「正确推理」是一个不好采样的分布

如果一个模型 10 条里有 1 条答对,那这 1 条的推理也未必可信;如果 10 条里都答对,那根据答案筛出来的推理又长得差不多、没有多样性。 真正想要的是「给定 (x, y*),Z 应该如何分布」——这是对思考过程做的条件后验,不能靠暴力枚举得到。

02

两条旧路:人工标推理链烧钱,拒绝采样只会「筛」不会「学」

看清 EM 视角下 E 步的两种实现方式,才知道 BRiTE 的新意落在哪里。

Human SFT

人写推理链

数据集里给的是 (x, z*, y*),直接把人类写的 z* 做 SFT。这是公认的金标准。

代价:标注贵、慢、不一致;前沿问题上,人类专家本身也未必有唯一的「标准思考」。

Rejection Sampling

生成后筛选

每题采 N = 30 条,留下答案正确的那条 z_rs 做 SFT(STaR / RS 微调 / ReSTEM 都属于这一类)。

代价:本质是「采样后的经验分布」近似后验。它不会主动提高正确推理的生成概率,只会从已有的生成里挑;样本一多就被稀释。

从 EM 的视角看,两者都是「E 步估计潜变量后验 → M 步最大化期望对数似然」,只是 E 步的实现分别是「用人工标注当后验」和「用拒绝采样近似后验」。 BRiTE 的切入点很明确:E 步为什么不能直接是一个可优化的策略?

θt+1 = argmaxθ Σ(z,y) log P(z, y| x, θ) · P(1 | x, z, y)  ·  P(1 | x, z, y) = 1{y 正确}
式 (3.7):拒绝采样 EM 的形式——权重是 0/1 的硬指示函数,E 步只是在做筛选

BRiTE 换掉的正是这个 0/1 权重:不再「过就留下、不过就扔掉」,而是让一个 RL 策略去学习怎样的 z 更可能通向正确,输出的样本带着概率质量,而不是被硬切一刀。

03

把「E 步」写成 RL:最优策略正比于目标后验,奖励就是逐 token 的对数概率

理解 Lemma 3.1 的变分下界、Reward shaping 的选取方式,以及为什么它和普通的 outcome reward 不同。

第一步:变分下界(与 EM / VAE 同一套思想)

引入一个辅助分布 Q(z, y, o | x, ψ),用 Lemma 3.1(即 KL 非负)把对数边缘似然写成对 Q 的下界最大化:

L(θ) = maxQ Σ(z,y,o) log P(z, y, o | x, θ) · Q(z, y, o | x, ψ) − Σ(z,y,o) log Q(z, y, o | x, ψ) · Q(z, y, o | x, ψ)
式 (3.3):Lemma 3.1(KL 非负)给出 log ΣP ≥ EQ[log P − log Q],取 Q = P / ΣP 时等号成立

最优 Q 有闭式解,正是我们要的后验:

Q*(z, y, o | x, ψ) = P(z, y, o | x, θt) / Σ P(z′, y′, o′ | x, θt)  ∝  P(z, y, o | x, θt)
式 (3.4) · ψ-update:当 Y = {y*}、O = {1} 时,这就是 P(z | x, y*, 1)——「答案已知正确时,思考该是什么样」

接下来 θ 的更新是一个加权对数似然,对应 M 步:

θt+1 = argmaxθ Σ(z,y,o) log P(z, y | x, θ) · Q(z, y, o | x, ψt+1)
式 (3.5) · θ-update:log P(o | x, z, y) 与 θ 无关,在优化中可丢弃

第二步:Q 难采样,那就交给 RL——关键是奖励怎么设

当 Y = {y*}、Z = 𝒵 时,Q* 就是后验 P(z | x, y*, 1)。LLM 是自回归的,要「在答案已知为 y* 的条件下」生成 z,天然不可直接采样。 论文构造一个确定性熵正则 MDP,用 Proposition 3.7 说明:最优策略满足 π*(ah…aH | sh) ∝ exp(1/β · Σ r)。

所以只要令 β = 1,并把整条序列的总奖励设为 log P(z, y, o | x, θt),最优策略就恢复成 Q*。又因为生成是自回归的,这条总奖励可以按 token 拆开:

rtotal(z, y, o) = Σj=1..τ log P(aj | a1:j−1, x)
Section 3.4:第 j 个 token 的奖励就是它在参考策略下的对数概率——不是结果奖励,是「这个 token 本来就有多可能出现」
与普通 RL 的分野

BRiTE 的 reward 不是「答对 +1」,而是「这个回答本来有多大概率」

通常的 outcome-reward RL 在所有正确回答上给同样的奖励(0/1)。BRiTE 对每个 token 给它的对数概率: 参考模型本来就更倾向生成的 token,奖励更高;被模型视为「意外」的 token,奖励更低。 加上 β=1 的温和正则,最终学到的策略不是「在所有正确回答上均匀分布」,而是「正确回答的概率像参考模型本身一样被加权」——这正是后验 ∝ 联合概率的形式。

论文的实现允许两种 reward 形式: (i) log P(z, y* | x)(无外部 verifier,训练集就是正确答案的集合)与 (ii) log P(z, y | x) + R(x, z, y)/β(有外部 verifier / 奖励函数)。前者对应「只用正确的题目」,后者对应「用一份额外的打分」。

自己动手:看到后验采样和拒绝采样的密度差异

下面是一个高度简化的示意:一个题目的思考过程空间被记为 20 个格子(代表 20 种候选 z),每格颜色深浅是它的「质量」 q(z) = pθ(y*|x,z) · pθ(z|x)。拖动滑块改变采样条数,对比两种方法最终拿去训练的数据分布。 参数说明:T = 0.5 是采样温度,β = 1 是 BRiTE 的熵正则系数。

当前判断 RS

表中数字为解析计算的期望,不是随机模拟。

这个模拟假设了什么?点开看与真实算法的对应

构造:设 q(z) 在 z = 1, 4, 7, 12, 18 这五格上非零,取值的原始权重为 pθ(z|x) 与「答对率」,二者相乘并归一化: q = [0.50, 0.20, 0.15, 0.10, 0.05]——一条典型的「少数几类推理容易被采到,其他稀薄」的分布。

RS 在温度 T 下的采样分布为 q1/T 再归一化,被接受的样本(答对)又按「答对率」过滤一次,最终「被保留的比例 ∝ q(z)」。但这里衡量的不是保留数,而是我们期望能拿到多少条不同的高质量 z——RS 保留的条数 ≈ N·Σq,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前几格;BRiTE 的最优策略则正比于 q(z),每条采样都直接反映质量。

真实模型里,思考过程是长文本,q(z) 是高度复杂、无法枚举的分布;这个 20 格示意只保留了「分布很尖、且采样分布与目标分布不一致」这一层因果。

04

工程上就是「PPO 求 Q,再接 SFT / DPO」——开销集中在 ψ 步

明白三套实现(BRiTE-SFT、BRiTE-DPO、扩展数据)的超参和算力,以便判断复现成本。

ψ 步和 θ 步的实现开销差异很大:前者要跑 RL,后者是标准训练,可以接进任何已有的后训练管线。

ψ-update(RL)

贵:要跑 PPO / GRPO

论文用 PPO 或 GRPO 优化熵正则 MDP。训练配置(Appendix D):

  • 数学(4 个 instruct 模型):4×H100,PPO,lr 5×10⁻⁷,batch 1
  • 扩展实验(Qwen2.5-7B):8×H100,GRPO/verl,lr 1×10⁻⁶,batch 512×8
θ-update(SFT / DPO)

便宜:标准训练

拿 Q 采出来的数据做常规训练,与已有的后训练管线兼容:

  • BRiTE-SFT:用 (x, z_Q, y*) 做 SFT,lr 5×10⁻⁵,batch 2
  • BRiTE-DPO:用 Q 生成 30 条/题,构造 (最优, 最差) 偏好对,跑 3 轮 DPO

两组实验都统一采用 LoRA(r = 32,α = 128)。三套实现的差异:

实现ψ 步θ 步前提
BRiTE-SFTPPO 求 Q(奖励形式 i 或 ii)用 (x, z_Q, y*) 做 SFT训练集全部为正确答案,或有 verifier
BRiTE-DPO每轮用 Q 采 30 条按答案正确性构造最佳/最差对,做 DPO(3 轮)偏好数据是自动生成的
BRiTE 扩展(Qwen2.5)40K 混合数据(STILL-3-Preview + MATH + 历史 AIME),GRPOθ 步用 Q 采出的数据做 SFT只是「训练数据更多 + 基座更强」

论文坦言,与小数据下(Table 1)BRITE 和 RS 的差距只有 1–10 分;扩展到 40K 数据 + 更强的 Qwen2.5-7B 之后,优势才拉开(4.3 节)。也就是说, ψ 步的 RL 开销换来的是「同样的数据量下更高质量的 z」,数据量本身也仍是瓶颈。

05

一条主循环:X → Z → Y → O → 更好的 Z

用这张流程图看清 BRiTE 在推理时和训练时各自做了什么,以及它对应 EM 的两步。

X · 问题 数学题 / 代码题 Z · 思考 由 Q 策略生成 Y · 答案 自动生成 O · 评估 单元测试 / 标准答案 ψ-update · 等价 EM 的 E 步 用 PPO / GRPO 求 Q ≈ P(z | x, y*, O*) 逐 token 奖励 = log π_ref(a_j | ·) θ-update · 等价 EM 的 M 步 用 Q 采的数据做 SFT / DPO 下一次迭代复用更强的基座 评估信号作为「样本质量」回传 更好的 θ 回过头来让 ψ 步更强 实线:单次迭代的数据流 虚线:评估 / 下一轮
图 1(本页自绘,对应论文 Fig. 1 + 3.2 / 3.4 节流程):BRiTE 的 ψ 步接受含 O 的联合信息,输出采样自后验的思考过程;θ 步把它当作训练数据。

这张图解释了为什么作者说「BRiTE 在推理时用到 RL」:ψ 步本身就是一次推理/生成——生成 z 时 Q 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哪种推理, 而不是等生成完再回来看答案。反过来说,θ 步可以落到任何标准后训练算法上,所以框架本身并不绑定 PPO。

06

效果:小数据 + 或强或弱的基座能追平人类标注,大数据 + 强基座拉开 25 分

Table 1、Table 2 与 Figure 2 里的数字,可以直接告诉你它能赢在哪,赢不了在哪。

Table 1:四个 instruct 模型,GSM8K / MATH

方法 Mistral-7B-v0.2 Gemma-1.1-7B Gemma-2-9B Llama-3-8B
GSM8KMATH GSM8KMATH GSM8KMATH GSM8KMATH
Base41.89.849.018.881.337.379.228.3
SFT(人工标注)52.813.657.519.680.141.572.627.1
RS47.710.358.418.787.647.579.528.9
BRiTE52.211.259.223.789.750.581.030.0

值得注意的三点:

Table 2:Qwen2.5-7B + 40K 混合数据

方法MATH500MinervaOlympiadBenchAIME24AMC23GPQA Diamond
Base44.112.916.10.910.125.9
RS54.321.023.15.631.626.9
BRiTE(ψ-update)79.135.035.714.357.728.5
BRiTE(θ-update)76.940.637.014.457.129.8
BRiTE-iter-2(ψ)80.641.337.314.357.929.9
BRiTE-iter-2(θ)78.239.837.915.356.430.1

几个反直觉的发现:

07

什么时候别用 BRiTE:验证器不可靠、基座已经很强、算力紧

从论文自身的实验设置和附录细节里,读出四条明确的边界。

边界一

必须有可信的 O,否则整个 ψ 步就是错的

MDP 的最优策略是「按参考分布加权后的正确推理」,如果 O 判错,错误推理也会被大量采出。论文全部实验都在数学(可自动验算)和代码(单元测试)上,没有覆盖需要人类主观判断的开放域任务。

边界二

基座本身很强时优势变小

Table 1 里 Gemma-2-9B 和 Llama-3-8B 的 base 已经很接近饱和,BRiTE 相对 RS 的改进只有 1-2 分。作者自己指出:instruct 模型已经做过后训练、数据规模有限时,差距不明显;要放大到 40K + Qwen2.5 才拉开。

边界三

RL 的开销不是免费的,而且迭代收益快速衰减

ψ 步要跑 PPO / GRPO,数学实验 4×H100,扩展实验 8×H100;而且 second iteration 在 Table 2 上只比第一轮高 1-2 分——这篇文章里看不到「越迭代越强」的长期增长趋势。

边界四

1/T 收敛依赖较强的假设

Theorem 3.3 要求目标 L 是凹的、且 logits 落在某个 RKHS 里。论文在附录 C.2 承认,去掉凹性只能得到驻点级别的弱保证。这给「BRiTE 一定收敛」的直觉加了一层需要留意的条件。

一句话:BRiTE 解决的是「在有可靠裁判的前提下,如何更聪明地生产高质量的思考过程」,而不是「如何判断什么样的思考是好的」。